19 汽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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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跟太平汽水廠的那些事情有關嗎?”李白斯早就猜到了這層關聯,但是許多榆并沒有打算把她的計劃說出來。有些事情,她只是不想牽連別人。
許多榆苦笑了一下,“李白斯,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當一個好記者的。”所以那些壞事,就由我來做吧,她心想。把太平汽水廠捧上天再拉下水,逼得他們不得不改良用工制度,這種商人的狡黠詭計,一定是李白斯所不齒的。
李白斯被她這句沒頭沒尾的誇贊,整得害羞了。但他還是保持着一個社會記者的理智,“養成工制的痛症已經根深蒂固,無論你想做什麽,可能也只是起到微乎其微的效用。”頓了頓,他又想起了上次的綁架案,“答應我,千萬不要像之前一樣,讓自己陷入危險之中。”
許多榆狠狠地點頭,“我知道這件事急不得,得徐徐圖之。因為我想救的,并不只是徐暮一個人。還有許多像他一樣的孩子——”都有我曾經黯淡無光的模樣,她心想。
她走出帳篷,雨已經停了。盡管天還是灰蒙蒙的,叫人好不喪氣。遠遠地,她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,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過來。
志願者營地太多太亂,姜尚越和阿華主仆分頭行動,仍是找了好久,才打聽到聖約翰大學的帳篷位置。
許多榆擡頭一看,原來學校的旗幟,早就被狂風暴雨席卷而去了。
她看着眼前這個挽起褲腳的姜尚越,不免有些滑稽,啞然失笑。而姜尚越盯着束發的許多榆,明明未施粉黛,卻覺別樣風韻。她笑起來,是響晴的。“我找到你了。”他說。
她剛要開口說些什麽,阿粥就從她身後冒了出來,“啊呀,是姜少爺。”說着便攥着許多榆的胳膊使勁晃,顯得過分激動了。
許多榆遞給他一塊乾淨的手帕,知道他愛講究,如今卻把自己搞得一臉泥水。他正要笑嘻嘻地接過來擦臉,阿華就氣喘籲籲地在後面喊:“少爺,你摔到泥坑裏還好吧?阿華帶了傷藥,我給你擦一擦。”
許多榆又仔細睨了他一眼,淡漠地随口一問,“摔傷了嗎?”這種天氣和環境,要是感染了還真的麻煩。她正琢磨着消炎藥供應不全呢,只見姜尚越既搖頭又點頭,突然憨憨地說道,“一點點小傷。”他揉了揉屁股。
估計是摔得四腳朝天。一想到這裏,許多榆和阿粥忍不住相視一笑。一個每天出門都要坐福特汽車的少爺,哪裏會走過這樣泥濘不堪的路呢!
她帶着淺淺的笑意,微風拂來,吹亂了她胡亂束在後面的頭發。青絲滑落,方才被雨水打濕的發梢卷翹起來,在她的胸前漾開優美的弧度。姜尚越伸手将她的鬓發理整,湊到她的耳邊輕聲說,“辛苦你了。”
不知為何,許多榆心裏升騰起一股雨後初霁的明媚錯覺。“那兒真的是彩虹吧。”她擡手指着姜尚越身後的方向,所有人都擡頭望去,浩氣霓虹,橫斜天際。“很快就會好起來了。”她雙手合十,不是祈求,而是慶幸。
“謝謝你聽了我的想法,真的給災區百姓送來了他們需要的東西。”許多榆剛對他有些改觀。他便堂而皇之地說道,“這樣一本萬利的買賣,何樂不為呢?這種擴大品牌知名度的機會,可不是随時都有的。”然而實際上他以私人名義又劃出來一筆善款,卻并不屑于塑造一個大善人的形象。只是嘴硬地說道,“我始終是個商人,不是搞慈善的名流。”
許多榆一時間明白了父親棋逢對手的緣由。姜尚越也好,安東尼也好,商人必須追求利字當頭,而這中間倘若能施舍一點善舉,便是莫大的讓步了。
許多榆努力保持着一副鎮定的神态,她要對付太平汽水廠的事情,萬萬不能在他面前露出馬腳。
“少爺,咱們該返程了。”阿華在一旁殷切地提醒他。
姜尚越別過腦袋,對着阿華瘋狂眨眼睛,“我們的車子不是陷到泥沼裏去了嗎?等你們找人推出來,天色都暗了,不方便上路了。”阿華迅速心領神會,“對對對,我現在就去找人修車子。”說着拔腿就要跑。
阿粥也熱心腸地跟上去,“我也來幫忙,我力氣大。”阿粥把姜尚越視作小姐的救命恩人,形成了一種愛屋及烏的忠心耿耿的條件反射。
剩下許多榆和姜尚越倆人面面相觑,沒了言語。突然他的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他尴尬地扒拉着許多榆的手袖,眼巴巴地望着她,“我餓了,舟車勞頓,一天都不曾進食。”
許多榆不怎麽耐煩他,調侃道,“我們這裏艱苦至極,只有一些粗糙的口糧,不知道公子您能不能下咽呢?”
姜尚越終于說出來他一直以來的困惑,“許小姐,你是不是有一點……仇富”他不知道這樣形容對不對,畢竟她也是一個富家千金,沒有必要要求人人吃糠咽菜的道理。
許多榆掏乾糧的手停住了。也許他說得在理,只不過這些事情從未被人戳穿。她骨子裏從洋泾浜帶出來的吃苦的勁兒,讓她不知不覺有了對養尊處優的姜尚越的敵意。她也許自己尚未意識到這一點,如今卻輕易被別人看穿了。
她把饅頭塞進姜尚越的手裏,悶悶不樂地走出了帳篷。越想證明自己,越是自卑作祟。
“吃飽了就快去看看你的車吧,趁天黑之前趕緊出發。”她沖着帳篷裏大喊。
可是姜尚越突然沒了食欲,甚至忘記了饑腸辘辘的感覺。他趴在一張簡易的木桌上,沉沉地睡着了。
“寶貝,該醒醒了。你忘了今天我們要去放風筝嗎?”一個金發女人走了進來,手裏端着起司蛋糕和熱牛奶。一個古靈精怪的小男孩,甩着他長長的辮子,一骨碌爬起來,伸手去夠他最愛的起司蛋糕,卻怎麽也夠不到。他急得一邊跺腳一邊哭鬧,“夢露給我,夢露給我……”
一塊冰涼的帕子敷到了他的額頭上,“你醒啦,發熱症狀還沒有好轉,再休息一會兒吧。”他睜開沉重的眼皮,看到許多榆正在身旁照顧他,立馬又安心地睡了過去。
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,天色已晚,帳篷裏點了煤油燈。許多榆趴在他的手臂上。這個熟悉的場景,讓他想起來幾年前那次別有用心的相遇。明明是為了讓姜老爺打消聯姻的念頭,故意想接近許多榆,卻陰差陽錯成了她的救命恩人。
天乳運動在滬上雲集響應那天,女性隊伍浩浩蕩蕩地出街。而當時的姜尚越,不久前在父親的書房裏聽說安排聯姻的事情,便花了大價錢,從馬勒別墅的家庭苦力手中買到了許多榆的照片,還打聽到了她要參加天乳運動游行的消息。
他在街道口守株待兔,萬萬沒想到,她從人群裏緩緩走來,一下子躍入他的眼中,仿佛散發着三月櫻花的芬芳,沁人心脾。可是他很快又醒過神來,反複叮囑自己:“不行,我是要去同她攤牌的。我絕不會跟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訂立婚約。”
他快步趨近,也在最好的時機,穩穩地接住了休克的她。差一秒,差一步,都不行。
再後來,他才發現,婚約的事情,不過是父親的一廂情願。馬勒別墅的主人,根本瞧不上日落西山的姜公館。更何況,以父親風流且不顧家的品性,誰又願意把女兒嫁進來呢?那時候,他天真地以為,安東尼拒絕了兩家的兒女婚約,不過就是這個原因而已。
姜尚越擡起另一只手,輕輕地摸了摸許多榆的腦袋。随即又把手搭在許多榆的肩背上,舒心地阖上了眼皮。這一切溫柔的動作,都被別人看在眼裏。
另一旁的桌子上,還坐着一個沉悶的人。李白斯在昏暗的光線下奮筆疾書,希望盡快趕出完整的稿件,交付印刷,讓社會各界了解到水患災區的真實情況。除此以外,他更迫切地想要把許多榆從那個男人身邊拉開。
礙于同一個帳篷裏的其他志願人員,大家都累得呼呼大睡,李白斯才忍住了他一觸即發的怒氣。一向溫文爾雅的他,竟然難得有了想要打人的沖動。
他寫着寫着,又揉皺了幾張稿紙,這才慢慢靜下心來。他的筆跡游走有力,字字句句流露出新聞記者的痛徹心扉和殷切期望——暴雨驟降,江潮徒漲成災,荒象已成,萬望各界人士仗義扶困,共渡難關。
此時,阿粥坐在小板凳上,拖着下巴打瞌睡。阿華則席地而坐,靠在一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。整個帳篷裏,都醞釀着熟睡的香甜氣息。只有一個掌燈寫完了稿子的李白斯,仍舊沒有絲毫的睡意。
李白斯放下紙筆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本來想把太平汽水廠和夢露廣告捐贈的事情也添一筆,但他看着躺在那裏的姜姓男人,實在是不願保持客觀理智。他拿起自己的外套,輕手輕腳地蓋在許多榆身上。
他聽到外面有個老婆婆,在為受了驚的孫子喊魂,聲音凄惶而悠長。而他此刻,也怔怔地丢了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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